我的视网里,整个厂区地表被蓝色的全息网格完全覆盖。

暴雨砸在废铁堆上,水花飞溅。在这层剧烈的物理干扰下,我咬着牙,将胃里刚刚咽下去的高纯度葡萄糖快速分解成卡路里燃料,强行过滤掉雨水带来的动态冗余数据。

在逼近临界值的算力支撑下,一层极淡的黄色气流在网格底层浮现出来。

那是沾在惊雷图纸和微缩底片上的微量苏式防锈油废气。在无风的死角,它们原本应该呈不规则的絮状悬浮。如果地表有一整支全副武装的特遣队潜行摸过来,哪怕他们的战术动作再轻,人体的热辐射和军靴踩踏挤压出的空气微动,也绝对会在我的视界里撕开明显的真空尾迹。

但是,什么都没有。

从配电室到废料库大门的这条直线上,这层淡黄色的化学分子平坦如镜。它们在贴近地皮一米的高度,像死水一样弥漫着,没有任何物理推挤的波纹。

这意味着,霍启明费尽心机用断电换来的地表坦途,连个活人的脚印都没踩上去。

我靠在承重墙上,偏过头看向沈鹤之。

黑暗中,他依旧保持着据枪的姿势,枪口压得很低。配电室方向的警报红光熄灭后,他连呼吸都收敛到了极致。

“外面的电全断了。”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开口。

沈鹤之没有任何去摸墙上备用手动警笛的打算。他眯起眼睛,视线穿过雨帘,盯着厂区外围几处防守死角。

“连个响都没有,保卫科那帮人被人当猴耍了。”他那硬茧丛生的左手从大腿侧面摸出三棱军刺。

他微微探出半个肩膀,借着夜色,朝着三点钟和七点钟方向的废墟阴影,快速打出几个干脆的战术手势。那是野战军里最高级别的静默指令。

几道隐伏在泥水里的黑影,连一片碎瓦都没踩响,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,彻底融进了雨夜的视觉死角里。那是沈鹤之自己带出的纠察队死士。

做完这一切,沈鹤之的目光落在了墙根一条伪装成水泥缝的走线槽上。

他反手将三棱军刺插进缝隙,手腕一翻,刀刃狠狠一压。

轻微的脆响过后,几根包裹着粗劣绝缘胶皮的铜芯线被生生切断。断口处爆出一点微弱的蓝色电火花,随即彻底黯灭。

“机房的监听中继线。”沈鹤之把军刺在衣服上蹭了一下,收回鞘里,“霍启明既然敢在上面拉总闸,就一定会留着耳朵听底下的动静。我把他的耳朵割了。”

[视角跳切:霍启明]

防空洞西北角,配电室。

浓重的机油味和发霉的积水味混杂在狭小的空间里。霍启明站在电控柜的阴影中,雨水顺着他常年手抄本不离身的衣服下摆,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。

他伸手摸出藏在内衬口袋里的一个黄铜窃听转接头。这是他用两根金条从黑市淘来的苏式军工废件,原本是用来监听厂办高层会议的,现在正好派上用场。

他把转接头的针脚卡进角落那部黑色内线电话的底座接孔里,手心里渗出一层滑腻的冷汗。

只要按下免提,这部直通防空洞地下机房的中继线电话,就能让他安稳地听完那场一边倒的屠杀。他必须亲耳听到那个满身机油味的农家丫头被子弹撕碎,那些带血的绝密图纸被安全收回。只有这样,他在海外账户里的那笔安家费才算彻底激活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粗糙的手指重重按下了免提键。

他已经准备好迎接激烈的枪声、惨叫和肢体被撕裂的闷响。

但是,听筒里什么都没有。

没有枪声,没有惨叫,甚至连军用电缆特有的那种沙沙的电流底噪都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紧接着,一阵空洞、死板的忙音,在安静的配电室里刺耳地响了起来。

霍启明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。他一把抓起话筒死死贴在耳朵上,另一只手僵硬地反复拔插那个黄铜转接头。

忙音依旧。

那条埋在墙根水泥缝里的中继线,被人从物理层面直接切断了。

霍启明僵立在原地,像个突然被抽干了空气的皮球。他费尽心思拉下总闸、用教条逼退许长风,以为自己布下了一张天衣无缝的网,可现在,他彻底陷入了单向的情报盲区。

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,他成了全厂最后一个瞎子。

[视角跳切:屠戈]

第三机厂外围,废弃水塔下方。

雨势如注,砸在生锈的铁架上发出爆响。

一个穿着黑色雨衣、身形矮壮的人影贴着泥水滑到水塔底部。他手里攥着一个比巴掌略大的红外探测探头,探头表面覆着一层军用防水膜。

显示屏上,一片幽绿的光幕平整无波。

“地表防线全空。连个暗哨的热源都没有。”尖兵压着极低的外语,把探头递给站在阴影深处的屠戈,“目标防空洞外围的电子警报器全成了哑巴,门是大开的。”

屠戈没有接那个探头。他那张常年在热带雨林里风吹日晒、布满刀疤的脸上,肌肉细微地牵扯了一下,随即嘴角扯出一个冷厉的弧度。

“连中国体制内那些蛀虫留的门都敢信,你们早死在湄公河里了。”屠戈从齿缝里挤出一句,一巴掌拍开尖兵手里的探头。

他在东南亚的丛林里跟美军的特种侦察连打过五年的烂仗,太清楚大国暗战里的门道了。

一个能搞出降维图纸的重工怪物,外加一个野战军出身的纠察队长,会让大本营的门户敞开?越是这种连个鬼影都没有的真空地带,越是死局。明面上越平坦的大道,下面埋着的高爆雷就越密集。

“那走哪条线?强攻?”尖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。

屠戈抬起头,戴着夜视仪的双眼在幽绿的光幕下,扫向那张花重金搞来的苏联援建草图。

他的手指直接略过地表所有建筑,重重地戳在图纸最底端的一条虚线上。

“走下面。”屠戈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片,“防空洞底部的废弃天然气排风口。”

“那里瓦斯浓度可能会致命。”

“死路才是活路。这种废弃管道,那些搞理论的工程师连看都不会看一眼。”屠戈打断他,抬手做了一个不容置疑的下潜手势。

十分钟后。

防空洞地基侧面的排水渠深处。

这里充斥着刺鼻的霉味和陈年淤泥的腥臭。夜视仪的绿光在黑暗中闪动了几下。特遣队全员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,无声地围在了一处生锈的铁栅栏前。

那是当年苏联专家留下的废弃排气口。

两根带消音处理的军用液压钳同时咬住铁条,狠狠发力。生锈的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微弱扭曲声,随即断裂。

夜视仪绿光下,生锈栅栏被无声撬开了一个可供单人爬入的黑洞。阴冷的地下风夹杂着更深层的黑暗扑面而来。

屠戈打了个手势,身后的精锐们像幽灵一样,一个接一个地滑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地下迷宫。

视界切回。

我靠在承重墙上,脑子里的算力正在以一种濒临失控的速度消耗着。

全息网格中,那层原本平静的防锈油废气,突然在贴近地底废弃管网入口的方向,出现了微小的物理塌陷。

像是有什么沉重的物体,把原本悬浮在空气里的化学分子生生挤开了一条裂缝。

那是十几个成年男人携带重火力下潜时,不可避免带起的空气微压差。

他们进来了。

没走霍启明清空的大道,而是钻进了地下三十米的废弃深渊。

“地表废气没动静。”我忍着太阳穴的刺痛,低声对沈鹤之开口,“他们下去了,走的是底下的废弃排风管网。”

沈鹤之的视线在厂区空旷的地表最后扫了一圈。

他没有问我是怎么在断电瞎火的情况下确认的。他干脆地将五四式的保险拨了回去,顺手插进大腿侧面的枪套里。

既然海外精锐不走阳关道,这处地表防御点就彻底失去了战略价值。

“走。”他吐出一个字,转过身。

我用那把重工扳手撑着湿滑的水泥地,慢慢站直身体。地底深处,老旧管网的金属回音顺着地皮一点点渗上来,像某种庞然大物在黑暗中沉重地喘息。

我们彻底抛弃了地表,循着那微弱的管网回声,沿着一条狭窄、陡峭的内部楼梯,向防空洞更深层下潜布局。

空气里的机油味和陈年铁锈味越来越重。夜视条件极差,我只能依靠全息视界里闪烁的蓝色结构线来避开地上的废铁绊索。

绕过两道残破的防爆门后,我的脚步停了下来。

前方的黑暗中,是一处早年遗留的纵深通风机房。主排风传动轴虽然已经严重老化,但依旧在某种残存的重力惯性下,发出沉闷、规律的机械咬合声。巨大的齿轮组像一副巨兽的骨架,蛰伏在冰冷的水泥基座上。

屠戈既然自作聪明地钻进了迷宫的底端。

我抬起手背,擦掉嘴角刚刚渗出的一丝血迹,目光越过生锈的围栏,死死锁定在那座发出沉重轰鸣的排风机房深处。